胭脂 – 龙应台
本文摘要:每次到屏东去看妈妈,还没到时先给她电话:“你知道我是什么吗?” 她愉快的声音传来: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,可是我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。” “猜对了,”我说,“我是你的女儿

每次到屏东去看母亲,还没有到时先给她电话:“你知晓我是哪个吗?”

 

她愉快的声音传来:“我不知晓你是什么人,可是我知晓你是我喜欢的人。”

 

“猜对了,”我说,“我是你的女儿,我是小晶。”

 

“小晶啊,”她说,携带非常浓的浙江乡音,“你在哪儿?”

带她去“邓师傅”做脚底按摩,带她去美容会所洗头。

 

带她到菜市场买菜,带她到田野上去看鹭鸶,带她到药店去买老人营养品。

 

带她去买棉质内衣,宽大但肩带又不会滑下来的那一种,带她去买鞋子买乳液买最大号的指甲刀。

 

365念书

 

我牵着她的手在马路上并肩共行的景象。

 

在这黄狗当街懒睡的安静小镇上就成为大家记得的本村风景。

 

不认识的人,看到大家又经过他的门店。

 

一边切槟榔一边用双眼目送大家走过,有时说一句,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伊查某仔转来喽!”

 

见时容易别时难,离开她,是个复杂的工程。

 

离开前二十四小时,就得先启动心理辅导。我轻快地说:“妈,明天就要走啦。”

 

她或许正用空蒙蒙的双眼看着窗外的天。

 

这个时候立刻把脸转过来,慌张地看着我,“要走了?如何要走呢?”

 

我维持声音的愉悦,“要上班,不然老板不要我啦。”

 

她垂下双眼,是那种被打败的神情,两手交握,放在膝上,像个听话的小学生。

 

跟“上班”,是不可以对抗的,她也知晓。

 

她低声自言自语:“喔,要上班。”

 

“来,”我拉起她的手,“坐下,我助你擦指甲油。”

 

买了不少不同颜色的指甲油,专门用来跟她消磨卧房里的时光。

 

她坐在床沿,顺从地伸出手来。

 

我开始给她的指甲上色,一片一片慢慢上,每一片指甲上两层。

 

她手背上的皮,抓起来一大把,是一层极薄的人皮,满是皱纹,像蛇蜕掉弃置的干皮。

 

我把新西兰带回来的绵羊油倒在手心上,轻轻揉搓这双过去劳碌不堪、青筋暴露而今灯尽油枯的手。

 

涂完手指甲,开始涂脚指甲。(励志语录网 www.lz16.cn)

 

脚指甲有点灰指甲症状,硬厚得像岩石。

 

把她的脚放进热水盆里——她缩起脚,说:“烫。”

 

我说:“一点也不,慢慢来。”浸泡五分钟后,脚指甲稍微松软了,再涂色。

 

选了艳丽的桃红,小心翼翼地址在她石灰般的脚指甲上。

 

成效,看着确实有点恐怖,像给僵尸的脸颊上了腮红。

 

我认真而细致地“摆布”她,她静静地任我“摆布”。

 

大家没法交谈,但,我已经认识到,哪个说交谈是唯一的相处方法呢?

 

还有哪些,比这胭脂阵的“摆布”更合适母女来玩?

 

只须我在,她脸上就有一种安心的平静。更何况,胭脂阵是有配乐的。

 

我放上周璇的老歌,大家从《夜上海》一直听到《凤凰于飞》、《星心相印》和《永远的微笑》。

 

涂完她所有些手指甲和脚指甲,轮到我一个人。

 

黄昏了,淡淡的阳光把窗帘的轮廓投射在地板上。

 

“你看,”我拿出十种颜色。

 

每一只指甲涂一个不一样的颜色,从绯红到紫黑。

 

她不说话,就坐在那床沿,看着我涂我们的指甲,从一个指头到另一个指头。

 

每次从屏东回到台北,朋友一直惊讶:“嗄?你涂指甲油?”

 

指甲油玩完了,空气里全是指甲油的气味。我说:“明天,明天我要走了。要上班。”

 

她有点茫然,“要走了?如何要走了?那——我如何解决?我也要走啊。”

 

把她拉到梳妆镜前,拿出口红,“你跟哥哥住啊,你走了他要伤心的。来,我助你化妆。”

 

她一瞬间就忘了我要走的事,对着镜子做出矜持的姿态:“我啊,老太婆了,化什么妆哩。”

 

可是她开始看着镜中的自己,拿起梳子,梳我们的头发。

 

她过去是个多么耽溺于美的女性啊。

 

六十五岁的时候,忽然去纹了眉和眼线,七十岁的时候,还问我她是否应该去隆鼻。

 

多少次,她和我一块站在梳妆镜前,她说:“女儿,你要化妆。女性,就是要漂亮。”

 

目前,她的手臂布满了黑斑,黑斑在干枯的衰老的皮肤上,像褪下的蛇皮。

 

我帮她擦了口红,说:“来,抿一抿。”她抿了抿唇。

 

我帮她上了腮红。

 

在她纹过的眉上,又画上一道弯弯淡眉。“你看,”我搂着她,面对着大镜,“冬英多漂亮啊。”

 

她惊讶,“咦,你如何知晓我的名字?”

 

“我是你的女儿嘛。”我萦绕着她瘦小的肩膀,对着镜子里的人,说,“妈,你看你多漂亮。

 

我明天要走喔,要上班,不可以不去的,但立刻会回来看你。”

 

背景音乐:乌达木 - 梦中的额吉(蒙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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